爸爸眼睛里的寒光从水晶镜片后面折射出来,像激光束一样戳进他的心里,”噗嗤”一声,马西西闻到一股焦味儿,心被烧焦的味道,有点像地摊上烤糊了的鸡翅。他从爸爸手里接过那薄薄的两页纸,一页是三中的退学申请,一页是四十三中的入学证明。看来这次不得不转学了,马西西心里的”窟窿”潺潺地涌出暗红色的像泉水一样的烟雾,那一刻他想到了殉情,虽然这很老土,而马西西也算不上是文艺青年,但这个想法一直缭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事实上马西西并不想死,他只是觉得,如果失去了穆晓晓,他就活不下去了,所以,殉情是为了活下去–显然,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是自相矛盾的。

他和穆晓晓的爱情在大人们眼中是那么幼稚、那么肤浅,似乎只要睡一觉就可以忘得一干二净,他们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他,等他长大了就会懂得他们的良苦用心,一切总会过去的。

但关键是,他还没有长大,他”过不去”。

四十三中是一所寄宿制重点初中,军事化管理,面向德国培养留学生。那里的老师都崇拜希特勒,那里的学生都被捏成了软茄子,那里是家长们的天堂,孩子们的地狱。只要一想到这些,马西西的心肝肺就开始抽筋,他觉得自己必须尽快联系上穆晓晓,仔细商量一下殉情的事。

马西西设计了好几种殉情的方式,手牵手着跳河、手牵着手跳楼、手牵着手跳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思维模式一直禁锢在”手牵着手”和”跳”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殉情的凄美和壮烈,才能真正给那些大人们一点颜色看看。

就在马西西自我陶醉于殉情的悲壮情怀之中时,就在他一遍遍打着腹稿筹谋着怎样言简意赅地说服穆晓晓和自己一起从什么地方跳下去时,蜜死刘出现了。

马西西虽然不是文艺青年,但他认识蜜死刘的方式却很文艺。《红楼梦》里王熙凤的出场方式是”先闻其声,再见其人”,蜜死刘与其不相上下,区别是,她是”先闻其香”。

马西西住在一个高档社区里,每座楼都有28层,一梯两户。电梯里大部分时候都是空荡荡的,他总是凭借里面残留的气味来分辨上一个乘客的身份。玫瑰香水味儿的是19层的米姐姐,邹菊味儿的是21层的张阿姨,奶味儿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是12楼的钱太太和她刚满月的儿子,蒜味儿和酸腐味儿掺杂在一起的,是5楼的张大爷。这天电梯里的气味儿陌生又奇特,是一股温吞吞的甜,有点像姥姥家橱柜里搁置多年的蜜饯,甜得天荒地老。

这股甜味并不算好闻,但马西西莫名喜欢,他把电梯里的数字全部点亮,每到一层都皱着鼻子探出头,企图寻找香味的来源。终于,当电梯停在23层的时候,他在楼道里闻到了相同的味道。

马西西就住在23楼。

他像做了贼一样走出电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埋藏在行李堆里的女人。那女人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不丑也不漂亮,唯一出众的地方,就是皮肤很白很剔透,水盈盈的,像是涂满了蜜。

女人抬头看了看马西西,冲他笑了笑,友善地说:”你好,我姓刘。”

马西西的脸莫名奇妙地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低着头大步走到自家门口,开门的时候,钥匙们被甩得”叮叮咣咣”的。

后来,每当马西西回想起这一幕,都觉得很耻辱,他不该这么狼狈的,而”蜜死刘(Miss刘)”这个称谓,也是在那一刻诞生的,当然,这只是马西西内心对那个像蜜饯一般的女人的称呼。

在马西西看来,转学就意味着向”陈腐封建”的大家长妥协,意味着懦弱和失败,只有殉情才能发泄他心中的愤慨,只有殉情才能表达他反抗到底的决心。穆晓晓显然并不这么认为,她在听马西西讲述那个宏伟计划时一直显得心不在焉,她或许根本就没听进去,因为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电脑屏幕。

“玉龙雪山下的殉情谷怎么样?我在网上查过了,那里是殉情的圣地,听说纳西族的青年都是在那里殉情的,”马西西说着说着,不由陶醉地眯起眼睛,”在纳西文化中,殉情是恋人们最完美的归宿,殉情后的恋人们将去往一个只有青春和爱情的地方。传说中,去那里殉情的不但有相爱的男女,还有携手而行狮子和老虎,狗和猫,大象和兔子……”

穆晓晓十指并用地敲打着键盘,说:”我俩又不是纳西族的,也不是猫猫狗狗,”她边说边指着屏幕上游戏商城里一件纯白色礼服,”新出的服装,你觉得怎么样?”

马西西有点失落,他低声说:”你要觉得殉情谷太远,不如就从我家那座楼的楼顶跳下去好了,到时候路过我家阳台的时候,我还可以冲我爸做个鬼脸气气他。”

穆晓晓斜着眼睛瞄了他一眼,说:”拜托你成熟一点好不好!都什么年代了,还殉情?!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