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恋

我是看了案头上的破案报告,才知道有这么一起凶杀案:在青田县鹤城镇西边的一条小巷里,一个名叫岩平的78岁的耄耋老人在天色将晚的时候,拿着一把铮亮的菜刀,将一个年仅28岁的少妇当场砍倒在地,用血淋淋的苦果结束了两人之间那段本就不该发生的畸恋。

当了十余年的警察,我对凶案已经不再像初始时那么好奇了,因为这类案件除了触目惊心的现场之外,就是案子背后那一段让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听到的、碰到的悲惨世界。但对这起案件,我不知道是因为他们两人半个世纪的年龄之差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我竟对这个案子涌现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采访欲望,我想去窥视这个犯罪嫌疑人对人生、对爱情的真实理解。

我是在一个夏日的下午去看守所采访的,捏着那本已经有点卷曲的采访本,踩着水泥浇注的石阶拾级而上,我感到自己心里一阵阵发怵。头天晚上那本厚厚的卷宗,让我看了之后,一夜都没有睡好。我一直在问我自己,一个年近八十的老人,怎么会栽在一个”情”字之中呢?难道真的有那份”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的伤感吗?

他静静地坐在铁栅栏后面的石凳上,上身穿着一条所里统一配发的黄马甲,我发现他的编号是007号。也就是说,他是今年我县第七个可能被判处极刑的犯罪嫌疑人。

“你叫岩平?就是4-27案件的凶手?”我问。

“是!我叫岩平。”直到听到我的问话声,他才抬起低垂的头,用那双已经凹陷的眼睛朝我看了看说:”明天就要开庭了,你们又是来提审我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拿出记者证,在他面前亮了亮说:”我是一名特约记者,是想了解那段将会送你上断头台的恋情。”他的眼睛突然一亮,旋即又暗了下来,显然是我这句话最后两个字,对他的神经产生了强烈的刺激。他双眼盯着我,足足看了一分钟后说:”谈不上恋情,我只想一辈子能找到一个让我喜欢的人,一个能让我产生激情的人!”

“激情!”我一下子懵在那里,我记得起诉书上他的学历只有小学文化,但他这句话的遣词用句却让我大跌眼镜。我飞快地在脑际里搜寻那不多的词汇,想从中找出一个最好的同义词,但一无所有。也许他脸上那三道深深的皱纹,就是最好的答案。

“你对’激情’两个字是怎么理解的?”我罩着一头雾水,疑惑地问他。

“‘激情’这两个字,我不是很明白,是从书上看来的,好像是男女之间感情很好,就如那个梁山伯和祝英台一样。”

“能不能将你的情感之旅告诉给世人。让那些即将走进或者还在行走的后来人有所警示……”我迫不及待地问了一句。

“我可以将我的故事告诉世人,但这不是警示。我只想告诉他们,走这条路是痛苦的。让人绝望的,我不想有人会步我后尘……”他抬头看着我,语速非常平稳,像是与一位邻居或者是朋友在”侃大山”。

我非常感激他的大方,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开水推到他的面前,飞快地按下采访机的录音键,静静地坐在他的对面,听着他娓娓道来。

欲望

我是一个穷孩子,就叫我岩平吧!我出生在青田县北山镇一个偏僻的小山村,父母生下我后不久就离开了人世,我是在堂叔的抚养下长大的。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到我18岁的时候,村里的一些人就迫不及待地说要为我找媳妇。那时,农村里的人都早婚,我们村里的几个同龄人都是在十五六岁就结婚成家的,可能是没有见过世面的缘故,每次村里人给我讲媳妇的好处,我的脸总是一红一白的,有些人还被我骂过。虽然那时娶个老婆只要几个铜板,但堂叔的家底我是知道的,只能解决一日三餐的问题,我想等什么时候有钱了再娶。

一天晚上,堂叔把我叫到灶前,对我说:”岩平,你也到了成家的年龄了,你现在不想成亲我理解,可村里人不这么说,以为我故意不让你成家。我想有什么合适的,你就将就一点,人就是这么回事,你看我不是就这样过来了吗?听叔的话,找个女人过一辈子算了,我们穷人还有什么苛求的呢?”

过了几天,堂叔就带着邻村的媒婆来到我家。媒婆对我说,她村里有一个小女孩,叫菊,年方十六,家里也很穷,去问过了,愿意嫁给我为妻,只要给5个铜板,对方就会把女儿嫁过来。我当时脸红得不敢答话,一个人跑到屋后的小树林里躲了起来,后来是堂叔为我拍了板,订了这桩婚事。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堂叔就为我操办了婚事。大喜的日子平平淡淡,没有几个亲朋好友,只是几个堂兄弟不知从哪里弄来三个爆竹,使小院子里热闹了一阵。我现在还记得,媒人将那个女的带到我家时,我还躲在后厢房里,不敢正眼看这个后来成为我妻子的女人……其实,一直到现在,我还没有体味过什么叫初恋。

贫穷的日子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人没有什么欲望。

说实话,人总想让自己过上够富的日子。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贪官呢?数十年下来,穷的滋味我已经怕了,我的三个已经长大的孩子们想出去挣钱的欲望,让我从心里感到欣慰。在一个秋后的日子里,我们夫妻俩送三个孩子踏上了外出打工之路。不久,大儿子在一个亲戚的帮助下,跨出国门,在遥远的西班牙王国定居下来,家里的生活条件也随之好了许多。